题:千年敦煌，如何启迪数智时代的创造力？
——专访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干事邓鸿森
近日，由中国国家版权局、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主办的2026国际版权论坛在甘肃敦煌举行。论坛以“数智时代的版权与创意产业——保护文化遗产，赋能创新创造”为主题，围绕人工智能带来的版权机遇与挑战、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创意经济发展等议题展开对话。
敦煌作为古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汇之地，见证了不同文化的交流互鉴，孕育出璀璨的艺术创造。如今，数智技术迅速发展，正深刻改变文化传承、创新与传播的方式。
千年敦煌为数智时代的创造力带来哪些启示？知识产权又将如何促进文明交流？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干事邓鸿森在敦煌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就文化传承、技术创新与人类创造力保护等话题作出阐释。
中新社记者:千百年来，不同文化在敦煌相遇、交融，孕育出独特的艺术创造。进入数智时代，敦煌所承载的文明交流与创造智慧，对今天的版权保护与创意产业发展有何启示？
邓鸿森:敦煌一直是不同文明交汇融合之地。来自中国、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人们在此贸易往来，带来的不仅是商品，还有各自的故事、知识、信仰，以及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
贸易创造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但这种联系的意义远远超越商业本身。正是在不同人群之间的交往、交流与互动中，新的思想不断产生，不同视角彼此融合，并最终孕育出独特的文化。
这对于今天依然具有重要启示。文化要保持生命力，就需要交流和互动。版权制度可以帮助不同文化在保持自身特色和身份认同的同时，更有信心与其他文化展开交流。
尤其在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时代，创作者更需要这样的信心:自己的作品能够得到保护，并通过版权保护和授权获得合理回报，进而持续创作。保护创作者，也是在守护文化生生不息的创造力。
2024年10月2日，民众走进中华艺术宫，一睹“何以敦煌”敦煌艺术大展的风采。中新社记者 张亨伟 摄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敦煌研究院借助数智技术，让古老文化跨越时空、走向世界。当传统文化进入数字空间，成为人工智能学习的素材，如何兼顾文化传播、创新利用与权益保护？
邓鸿森:“数字敦煌”是技术赋能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播的绝佳范例。并非所有人都能亲临敦煌，欣赏洞窟艺术和精美壁画，但数智技术让世界各地更多人有机会了解敦煌。这正是科技服务文化遗产的价值所在。
在中国，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传统文化通过新的媒介形式走向国际受众。例如《黑神话:悟空》这样的游戏，通过电子游戏这种现代媒介，将中国文学、历史、文化以及相关历史遗迹介绍给世界各地受众。
数字技术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成为一座桥梁，以新的方式连接不同人群，让中国文化和中国故事抵达更多全球受众。关键在于，技术应当赋能文化、文化遗产以及人类创作者，并始终让人处于知识产权体系的核心位置。
2024年6月5日，甘肃省敦煌市，敦煌研究院文物数字化研究所科研楼内，工作人员进行数字化图像拼接处理。 中新社记者 李亚龙 摄
中新社记者:如今，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内容生产方式，中国的网络文学、游戏、影视、动漫等也不断拓展国际市场。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给版权体系带来的挑战，以及中国在全球创意经济发展中的角色？
邓鸿森: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人们创作、传播和消费内容的方式。它不仅是一项技术，更可能像印刷术、电力一样，深刻改变人类的生产与生活。
随之而来的版权问题十分现实。例如，人工智能企业使用作家、艺术家等创作者的作品训练模型，是否应当支付报酬？人工智能生成音乐、艺术作品等内容后，相关权利和经济收益应归谁所有？这些问题都很复杂。我们需要在支持技术创新与保护创作者权益之间找到适当平衡。
但与此同时，我们不能只把人工智能视为挑战，也应该看到它赋能和支持新一代创作者的机会。有一个基本原则应该十分清晰:人类创作者必须始终处于版权和知识产权体系的核心。技术不应该取代人，也不应该把人推向边缘，而应该赋能、辅助和支持人类创造力。
中国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即创意经济、文化遗产与数字经济如何相互结合。我们已经看到，中国的一些数字平台正在通过电影、音乐、故事等新的内容形式，将中国文化介绍给世界其他地区。
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全球性趋势。例如，波兰的游戏《巫师》系列从本国历史文化和故事资源中汲取灵感；沙特阿拉伯的一些动画和游戏企业也在通过数字内容向世界介绍本国文化。
当地时间2025年5月25日，加拿大多伦多，在北美动漫节上，一位动漫coser以中国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的悟空形象现身，吸引动漫迷合影。 中新社记者 余瑞冬 摄
中新社记者:古丝绸之路跨越山海，促进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今天，数字网络让文化创意得以瞬间传播全球。如果说数字网络搭建了一条“数字丝绸之路”，未来知识产权制度最需要守护什么？
邓鸿森:创造与表达是人性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从远古洞穴艺术，到石器，再到用骨头制成的乐器，人类数万年来一直在创造，甚至可能更早以前就是如此。
版权制度的重要作用，就是支持这种人类与生俱来的创造和表达精神。即便进入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时代，版权制度依然必须继续支持这种精神。否则，我们可能失去一些对人类而言极其珍贵而根本的东西。
技术会不断变化。即使人工智能可能是数百年才出现一次的重大技术变革，它终究仍然是一种技术；而人类的创造精神已经伴随我们数十万年，与任何一种具体技术相比，它更加根本，也更加持久。
因此，知识产权制度的作用并不是拒绝或排斥新技术，而是确保这些技术最终服务于人的创造、表达与连接，让技术成为支持人类创造力的力量，而不是取代人类创造力。
受访者简介:
邓鸿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干事。2020年10月1日，开始其作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干事的第一个六年任期；2026年4月21日获得连任，第二个任期从2026年10月1日持续至2032年9月30日。在加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之前，他担任新加坡知识产权局局长，将新加坡知识产权局从一个传统的知识产权注册机构转变为创新机构，增强了新加坡的知识产权生态系统并加强了国际合作。
